「阿弥陀佛。」我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来人声音嘶哑:「什么人?!」
我起身,绕过神像,走了出去。
影影绰绰的火光在小小的庙宇内跳跃,那人大概是看清了我的样子,一下子呆住了。
我上前蹲下,本欲去扶起这个浑身是血的人,却见此人忽然把头别了过去。
我并不在意这看起来有些失礼的举动,只拨弄了一下手里的佛珠,缓声道:「施主,小僧略懂些岐黄之术,施主若信得过小僧,可让小僧看看伤势。」
地上那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又把头转了回来,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于是我看到了苏钰竹的脸,沾了血污和尘土,却依旧明艳。
「和尚,这么巧。」她朝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但是和前两次的笑都不一样,多了些豪迈和匪气,「我的伤势的确不太好,得麻烦大师帮我看看了。」
大概是被我撞破了她这般浑身血气的模样,她索性不再伪装,不再端着寻常女子的姿态。而是流露出最真实的性情——一口一个和尚地唤我,哪还有前两次见时恭谨的样子。
我将她扶至火堆旁边,给她身下铺好一层稻草。
最严重的伤应当是在后背,衣衫破裂,鲜血汩汩流出,把她的衣衫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和尚,怎么样?」她趴伏在地上,好像感受不到痛似的,语气漫不经心,「这样的伤,我还活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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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只虚虚在她背上划过,指尖已是一片黏腻的触感——都是血迹。
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忍,听了她问的话,浅叹了一声。
「万物生死,皆有定数。」此话刚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瞬,但是我继续道,「施主既然遇到小僧,可见是命不该绝。」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和尚,你这话听起来很狂妄。」
我不语,轻轻将佛珠摘下放到一旁,伸手扣住了她的肩,低声道:「得罪了。」
苏钰竹声音一滞:「你要干什么——」
「嘶啦」一声,她后背的衣衫被我撕下,露出白皙的后背。
一道将近一尺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从她的左肩延伸到右腰侧。伤口深可见骨,看起来几乎要把她拦腰斩断。
饶是我自诩定力不错,这一刻也不禁颤了颤手指。
伤她的人,显然是下了死手。
若是苏钰竹独自一人在这山中,必然活不过两日。
「和尚你!」苏钰竹此时反应过来,又羞又气,但是她知道我是欲看她伤势,又不好作。一张小脸都略微扭曲了起来。
但苏钰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她独自生了会儿闷气,马上就豁达一笑,继续安安稳稳地趴了回去。
「看在你是大名鼎鼎的了尘法师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这些,」她轻哼一声,「你看看我这伤,觉得我命几时绝啊?」
她神情太从容了,好像笃定自己不会死,又好像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死。
最重要的是,这样狰狞的伤口,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痛,除了惨白的脸色和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依旧谈笑如常。
我瞥了她一眼,安抚地隔着帕子轻摁了一下她颤抖的肩:「还烦请施主稍等片刻,小僧去寻些水来。」
「你——」她抿了抿唇,终是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我将火拨得旺了些,又把干净的帕子搭在她的背上,便出了小庙。
天空中无星无月,我循着山间小路走着,来到山泉眼处,蹲身取水。
听着水流声,我心里一片宁静,回想起苏钰竹背上的那道伤口也毫无波澜。
我甚至还往深处想了想。
比如她如何受的伤,怎么孤身一人,手下的人又在何处……很多问题我都能猜到答案,只是我并不想关心。我现在只需要照料苏钰竹,不论她伤势能否痊愈,至少得让她活着回到京城。
其他的,都与我无关。
回到小庙,火光依旧,苏钰竹也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我热了水,给她拭去血污,她埋着头,意外地乖巧。
我没在意,兀自给她清理伤口,把寻得的草药捣碎给她敷上。
苏钰竹一直在轻微地颤抖,我思索了一会儿,又向火堆塞了些木材。
但是她一直未出声,我为她包扎好后,还是不太放心,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出所料,一片滚烫,人早就昏迷过去了。
难怪自我回来这么久都不出一言,原来是昏睡过去了。
我不免有些忧心,为她拢紧了衣袍,起身走出了出去。
小庙门前萧条,枯草和落叶铺了一地,风一吹,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绝于耳。
我立于门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后方忽然有风拂过,我略一垂,一阵掌风就擦过我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