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很快李承乾直白道:“是袁仙师在信中提及,太史令或许需要与我谈一谈。”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
“确认了路,才能往前走。”
皇帝登基五年余,发生的事儿却极多,等姜沃说完,大半夜就过去了。
夏日清晨来的迅疾,从晓星现到天光大亮,只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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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深沉中,她与坟茔相伴。
所以,她在火药之后,再也没有买其余的指南,而是一直攒到买了《农作物的活点地图》与能获取相应作物的《航海术》。
“正如父皇之后有雉奴,他之后,又会有他选定的继承此志者。”
她一路走至今,多承先人遗泽。
于良师坟茔前,姜沃闭上眼,静视己心。
姜沃很快想起,当日李承乾离开昭陵时,皇帝曾与专门护送李承乾的亲卫说过,若是兄长到了蜀地后想出来走走,只管随行相护就是。
人口是不能超过农业发展水平的,这是很朴素的能量守恒——有多少粮食,就能养活多少人。
但正因为读过,才令她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但,指南又指出,只有高产的良种也是不够的。
但现在,她不再担心和迷惑了。
李承乾点过香烛后,也未离去。
她临去黔州前,凌烟阁中二凤皇帝曾经说过一句:“这点你也要学学你师父,这个年纪,不必绷得太紧。”
她近来,是有些思绪太杂了。
她总想再快一点。所以她进吏部不足月,哪怕知道时机还不成熟,却还是没忍住跟王神玉提起了女医官职事。
两人各坐一草蒲。
姜沃道:“先帝之言,振聋发聩。”
她走了这许多年,才看到萌芽,看到了几十个人的出现。
在这蒙蒙未至的清晨,黑暗与即将到来的白昼交际之时,仿佛模糊了生死之境。
姜沃总是怕来不及……
“不是吗?”
说来她初见二凤皇帝,他亦未足四十岁,恰似此时此刻李承乾的年纪。
李承乾向来直白淡然的语气,带上了些许夏风一般温热的关怀,又似深有所感因而叹息:“人若是凡事求全,极力想达成一个太高的成就,就把自己绷得太紧,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皇帝下的《禁买卖百姓永业田》很好。”长孙无忌到黔州后,李承乾听他说了些朝中事。
“哪怕是经天纬地如父皇,也会想着选继承人,将未完之宏业传承下去。”
而且是不再急切紧绷,而是坚定有序的一步步移下去。
李承乾很快理解道:“农为政本正是如此。父皇是极重视劝课耕织的。”
“我之后,必亦有后人移山矣!”
她站在了一个全新的。
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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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根本的,永远是制度问题。
“父皇说过‘大道远而难遵’。”
空气中满是用以驱虫的艾草燃烧的气息,有些微微的发呛。
熟悉的声音和话语自耳畔传来,让姜沃倏尔回到贞观二十二年冬日——
坐回来时,抬头见深沉夜色如压在肩上,不免又想起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漫无边际的大山——她不单想陪着皇帝和媚娘,一起行打压门阀世家的事儿,她心中亦藏着更‘大逆不道’的想法,让女子也能更好的走入这世间。
等待多年的媚娘成为皇后,她深入朝堂都已做到,甚至还已经兑换到了农作物与航海两本指南。
李承乾看着眼前与自己剖心倾谈此事的姜沃,更安定些:而且,雉奴道不孤。
就比如助产士。
让那些世家门阀,把吃了的吐出来。起码,要阻止他们继续吃下去。
“师父,我生怕自己终此一生,都是愚公移山。”
再睁开眼的时候,就觉得内心安静了许多。
他很欣慰。
大道向来幽远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