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玄真摇头,“龙母一边生产一边散神气,根本没来得及托孤。当然,这些我并未如实告诉那几个孩子。”
“你说他们十五岁,你多大?”
“若按人间算法,也该有二十多岁了。”
“你说沾龙气,沾的是龙族父母辈?”
“不错。对了,他们同上神一样,始自混沌天而来,亦是始祖龙族。在人间游历过一段时日,通了些人事,便有男欢女爱、阴阳和合,同时,也有争风吃醋、互不相让。”黄玄真悠悠道,“上神去过北地,对北地风貌,可有觉出什么不寻常?”
乌岚想了想,道:“是一个静止的地方。”
黄玄真失笑,“上神果真敏锐,北地特色,静止二字,足以概括。北地之所以既静且止,实因十七年前,两位始祖神龙为龙母缠斗不休,引发无数灾祸,最终,双双葬身于此。”
走出皇城,冬风更加肆虐,天寒地冻,路上几无行人。
“所以十几年前,你是为了保护龙族,来的长安?”乌岚道。
“我本是无知无觉之物,从来不惧生死。因得龙气,有了耳目灵识,听说了上古神龙之战,知道烛龙应龙,也知道烛龙托生在宁王世子身上。我去长安,原是想学习人类智慧,以便照顾龙子。彼时,唐室羸弱,回纥动辄来中原烧杀抢掠,又逢岁星不正,皇帝广招贤士,不拘出身,只求化解灾变。如此,我又多了一道使命。”
“李勰去登州后,是你派人刺杀他?”
“我若想让他死,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一了百了?”
“我原也这样想。”黄玄真道,“无奈时势变化太快,即使烛龙神力被封印,仍有不少神兽暗中相助于他,只能顺势而为,于变化中寻求生路。”
他的叙述流畅完整,既没过分美化自己的行为动机,也没故意含糊其辞,乌岚一时找不出漏洞。
祥云观鼓声敲响,时间又流逝了一段。
回到观内,黄玄真倒是专拣没人的小路走,他一直知道乌岚在,道:“眼下斋堂正在放饭,上神若不嫌弃,不如在此用膳。”
乌岚犹豫片刻,道:“多谢好意,我还有事。”
“如此,不打扰上神行事。”
临别前,乌岚还是忍不住道:“既然你是真心守护龙族,为了他们好,别让他们继续留在长安。”
在一棵随风摇摆不定的松树前,黄玄真停步,道:“此事确是我思虑不周。是我忘了,龙族最不该来的,就是人多的地方。”
“什么意思?龙族最大的危险不是烛龙?”
黄玄真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笑容t。“这几个龙子,各有天资,若只在北地生活,倒有机会永葆天真。自来了人间,听了诸多人间事,心思就乱了、野了、管不住了。人世奉龙族为尊,即便贵如皇帝,依旧要靠真龙为自己镶金。数万万的人类,那么多聪明的脑袋,如此尊崇龙族,龙子们何曾见识过这样的场面。怎么还能甘心回去当无人在意的北地孤龙呢?”
乌岚没接话,居然从他语气中听出为人父母的不易,想着再交谈下去,必要对他改观,当即告辞离开。
22、
李勰在卫宅设了结界,以表里世界区隔。
乌岚回到卫宅的时候,宅内空无一人。她脑子里装满信息和线索,手头上急需做点事,虽然肚子还不饿,不由走去灶间,打算给自己简单做顿饭。
灶间有大水缸、米缸,还有一张长桌,放着碗筷。古代厨房,没有太多厨具摆设,调味品也只有油盐酱醋,乌岚四下环顾了一圈,最终只是站在灶边叹气。
厨具和调味品,不是让她犯难的理由,关键还是没有火。应龙神力可以摧山坼地、呼风唤雨,但不能创造火源。无奈之际,她想起在浮空山,李勰曾经钻木取火,再看墙边堆放的木柴,心思一动,想试试。
蹲了地,拿了柴,她才发现自己并不会,李勰当初特地避开了她操作。
看着眼前码放整齐的木柴,乌岚渐渐走神了。
“在看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直把乌岚吓得原地起跳。
定了定神,看李勰倚在门口,眼含笑意望着她。
“怎么突然回来了?”乌岚问。
“刚好经过,看看有谁在。”李勰眼睛看向她手里的干柴,“饿了?”
乌岚摇头,“只是想找点事做。”接着把自己今天遇到黄玄真的始末告诉了他。
一开始,李勰面色还很松弛,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确认乌岚说完,才问:“所以你相信他?”
屋外一阵寒风刮过,吹得什么东西噼啪作响。乌岚不太理解他突然变冷的语气,道:“我相信,但也保持怀疑。”
“黄玄真是驱我离京的始作俑者,乌小姐猜,为什么回长安之后,我没有想到找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找到过他。”李勰道,“祥云观,宫里,都去过,没有半点踪迹。”
乌岚想了想,“也许因为你是烛龙?他怕你。”
“他说自己不惧生死,犯不着怕我。”李勰道,“我直说我的观点,这个人——这个东西,来者不善。”
“我没有轻信。我只是觉得,对北地龙族的来历,他的说法能补充一些,目前,我们只知道稚川和沙女国有祖龙,原来北地也有过祖龙。”
“如果他来找你,本身就是另有图谋。那么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足为信。”
乌岚沉默地看着他。
李勰同她对视,丝毫没有收敛肃色,道:“你认为那几个龙族很天真,知道劝他们远离长安,为什么轮到自己却不能清醒。黄玄真常年身处权力中心,他比烛龙还知道怎么操控人心,你和他说了小半天话,就已经充分理解他的作为,觉得他是逼不得已,这种想法非常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