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此另有看法:“话不能说得太满,照现在这样下去,我的国也要亡了。”
【27】
张良快要找到他此行的目标时,率先闯进他耳中的正是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这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并立刻在树后隐藏起身形,不动声色地向正在谈话中的两人看去。果不其然,其中一人是他来寻找的「荷华公主」,而另一人,正是他曾见过背影的、像极了韩非公子的男人。
寅时刚过、府衙就来了人,到小圣贤庄询问荷华公主昨晚是否来过、又是否留宿于此。
情况大概是公主昨天黄昏时独自出门,到现在也没回来。
似乎公主在出门时有说过可能彻夜不归,加上身边有不少暗卫保护,所以寻找她的人也不算着急,只是例行公事、确认一下公主没出意外。
但在送走官差之后,直觉有哪里不对劲的张良还是独自离开小圣贤庄,朝他觉得最有可能找到公主的地方行进——并在路上遇到了明显心情非常好的赤练。
这位曾经的公主并没有与他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抬手向自己的来路一指,告诉他“你找的人就在那里”。
然后就有了这句「故国不堪回首」、以及后边那句「我的国也要亡了」。
那位不像是公主的公主确乎是一点武功也没有,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接近,只顾着跟身边的人聊天,回应他“还有什么词句”的问题。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这两句诗他倒是深有感触,但确实如她身旁那人所言,并不适合她。
忽然,他注意到那个像极了韩非的身影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再开口时,就像是故意问给他听的:“不说亡国了,灼华你最喜欢的、「梦中所闻」的文章,是哪一篇?”
“我最喜欢的?”少女歪了歪头,轻笑一声,“那定然是《大道之行也》。”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背书似的、抑扬顿挫地念了下去——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
“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听起来是不是像在做梦?”
确实像是在做梦,也是他所期望的、希望能够尽早实现的梦。
“确实如此。”她身旁的男人赞同道,“可这不是嬴政的梦。”
随即,他又听见了少女的轻笑。
“嬴政是千古一帝,集天时地利与个人的能力报复,一统七国的伟业只有他才能办到。九公子,即便是你也不可能。”
九公子?!那个人难道真的是——
少女继续说道:“只谈这伟业的时候,那位秦王是夏禹商汤。可现在的始皇帝,却堪比夏桀商纣。”
男人又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开口:“评价这么极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王土之上,莫非王之子民?”少女冷哼一声,“建阿房、挖皇陵、造铜人、修蜃楼,活该被推翻。啊、长城还是该修的,这个真有用。但不该如此苛责人民,赋税和徭役都太严苛了。”
“阿房是什么?”
“唔、过几年要修建的巨大宫殿,除了劳民伤财以外没有任何意义,直到秦朝灭亡也没修完。”
直到秦朝灭亡……她知道嬴政何时准备修建新的宫殿,也知道秦朝何时会灭亡?
他又听见男人的声音:“可灼华却想要秦朝延续百年。”
“因为我是姜太公派来定·土·安·邦的仙女——我不是都说过好几次了吗?就算不信,也请九公子你装作相信的样子好吗?”
“那仙女完成这个重要任务,就能得偿所愿、回到天上去了?”
回到天上?张良下意识从树后向外走出一步,正与韩非对上视线,可他没来得及细细观察,便立刻将目光移动到了背对他的少女身上。
他看见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半晌才开口,话音满是祈愿——
“那样,她就能回家了。”
28-31
【28】
在海月小筑等到张良来赴约的时候,我已近困倦得快睡着了。倒不是他来得晚,只是我昨晚本就没有好好休息,下午又为了准备给他的礼物各种跑来跑去指挥,感觉完成了足有一年的运动量。
府衙的人说为了找我,他们有去小圣贤庄问询,那张良应该是知道我夜不归宿的消息的。如果他还听说了城里发现了一批新鲜尸体的消息,应该也能猜到我遇见了谁、经历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以公主的身份公然露面,这一次、虽然海月小筑内依旧空无一人,甚至连并不露面的罗网也远离了用餐的区域,但张良还是在开口时,喊了我“公主殿下”。
“先生还是唤我灼华吧。”让他改口倒也不难,我实话实说道,“我其实不喜欢荷华这个封号,比起莲花,我更喜欢桃花。”
对面的人便垂眸微笑起来:“是,灼华姑娘。”
天色将暗,我望向海面,盘算着距离太阳完全落山的时间,忽然又听见他问道:“为何这次不在有间客栈?”
“先生明知故问。”我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地提醒他,“扶苏公子很快要来桑海,这里的戒备只会更加森严。既然先生主动引火上身,那最好提前做好灭火的准备。”
张良沉默片刻,并不接话。我回头看他时,就只见他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专注地望着我。一瞬的对视让我差点抽气出声,慌忙躲开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