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太太心疼她:“今天好日子,卓阳的爸爸在天之灵也会欢喜。”又对卓阳说,“从今日起,你已为人夫,日后也会为人父,不可再任性妄为,凡事多想想家里。”“我明白。”复又牵了手,打着红伞,由亲朋好友簇拥着去国际饭店。雁飞已经到了饭店,独自一人笼着身子坐在靠窗的角落。卓阳知道雁飞和归云的情分不一般,落力招呼她。他端了一杯果汁递到雁飞面前。
雁飞瞅着他笑:“很好。连妻子的朋友都照顾到,我很放心把她交托给你。”
卓阳认真且诚恳:“归云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雁飞说:“我们打小就认得,那时候无依无靠,被她和她爹救了。后来她爹被日本人炸死了,我们一起在马路上讨过饭。实在饿的慌的时候,我们跑去偷路边馒头铺子的生煎。后来被大人捉住要打,她就一个劲求恳。人家见她可怜又可爱,就又多送了几个给她。”卓阳的眉眼动容,他说:“我不会再让她过这样的日子。”“我相信你。”雁飞站起身,迎接走来的归云。“小雁我们去拍照。”归云拽着她就走,雁飞只得被他们带到宴会厅门口,一众的亲朋都站好。有展风、归凤、小蝶、陆明、蒙娜。蒙娜乍见雁飞,又看到她隆起的腹部,惊诧住。雁飞朝她颔首微笑,她便只用眼神招呼了。
卓阳请的照相师傅正是王开照相馆的授技恩师,他安排众人站成一排,正要摆手势让大家笑,展风忽而排众而出。“向先生,来的正好。和我们一起拍照。”他不由分说,就将尚未脱下绅士帽的向抒磊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正正好好站在了雁飞的身边。
雁飞不曾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再遇向抒磊,错愕只刹那,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
向抒磊已经看到了雁飞,低声问:“你,结婚了?”雁飞替他拿下他的绅士帽:“拍照要脱帽,这才礼貌。”什么话都来不及说,照相师傅又重新指挥。站好,立正,微笑。向抒磊只微侧了脸,看见雁飞巧巧勾起嘴角。她的手上拿着他的绅士帽,正盖在她遮也遮不住的腹部。那样成像,竟是他和她的第一张合影。他们站在一边,毕竟不是主角,没有新郎的骄气和新娘的浅羞。三度相见,一次比一次习以为常。这个城市太大,他们以为今生不再相见。这个城市又太小,他们不得不再三相见。
雁飞的位置竟然是被安排在向抒磊身边的。都是没有家眷的那一群人,不得已凑在一桌上。向抒磊便知道了雁飞孤身。他尽量不打量她的腹部,只怕会忍不住多看一眼。他们都看向台上向宾客行礼的新人。“还记得那年在徐家汇天主教堂看到的洋人婚礼,那新娘子没有我的归云漂亮。”
她的回忆勾起他的回忆。唐倌人会无辜打人。第一次给小雁上了妆,周小开垂涎欲滴的模样毫不掩饰。小雁被拽进了厢房,再出来的时候,脸上青了两块。他领着小雁沿着霞飞路逛,她咬着唇不说话。路边有很多洋裁店,服装店。盛装的模特妖娆动人。小雁时而会驻足呆望。他拉了她的手说我们进去试衣服。霞飞路上的老板会做生意,看他们选旗袍的眼光好,也不因他们年纪小就推搪。
向抒磊为她选了一件白色绣梅花的软缎无袖旗袍。她穿出来的时候,连店老板都看呆。
“穿旗袍最得体的是那种可口可乐瓶子的身材,最贴旗袍的线条。”老板赞的是她的身材,他却掏了口袋数钱,不够。小雁傻乎乎向老板鞠躬,说以后来买。出了店门,满脸的失望。两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悲哀,只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走到徐家汇天主教堂门口。西洋的婚礼进行曲轻缓庄严的音乐从天上洒下,雁飞艳羡的表情几乎是神圣的。黑衣牧师引领新人述说婚誓。他们都听不懂。小雁执拗地告诉他:“向抒磊,我喜欢你。”婚礼进行曲还在响,他不响。她非要他看着她。“我喜欢你。”怎么能当是他负了她?雁飞堪堪记起,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更遑谈爱。向抒磊很会喝酒,从来喝不醉。只怕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宾客正欢悦,他跟着他们一起灌卓阳。“今晚的确不准备让你好好洞房花烛了。”宾客们闹着,卓阳不讨饶,还真一杯一杯倒下去,归云面上担心,碍于新娘子身份又不好说。一圈下来,新郎脚步踉跄。但是向抒磊说:“这家伙才是深藏不露。”他再自灌。雁飞拿开他手里的酒杯。“一醉万古愁,没有什么好多喝的。”归云扶住了卓阳,卓阳顺势搂住归云的腰。“他们很幸福。”他淡淡地笑。她的记忆中,他不常笑。他是个难得俊美的男子,每当微笑,唇线细薄,有几分红伶人的神韵。弄堂里有淘气的小流子叫他“娘娘腔”。他就更不愿笑了。可最后,他还是做了伶人。他喝得放肆,满厅的人不会有人关顾他们。只得雁飞陪在身边。也没有人关顾雁飞。那个用心的归云今晚心思都在自己的新婚丈夫身上。别人的婚礼,他们都是孤单的。就算孤单,他都不肯与她相拥取暖。雁飞忽而心中恨,牵动内息,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捂住肚子,哀哀吸了口气。
向抒磊转过了身,伸了伸手,终仍将手缩了回去。彼此不再面对面。他们之间,突兀地隔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他依然如故一字不问,一字不提。在喧闹的人群里,他的冷,令她无端有火。或是她的火一直化不了冰,又因怀孕而反复着情绪,所以所有的苦溃堤。她想,凭什么不让他知道?雁飞觉得自己在变得恶毒。她说:“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还记得吗?下大雨,是黄梅天。我买了一把水果刀给你做礼物,我以为你喜欢。”向抒磊有些迷惑,他一时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她笃定地喝着果汁。“你说给米行的周老板送土特产,唐倌人不放心,怕你藏了什么好的给老头子。所以我被派着跟了去。”他又看她,她的身影深深浅浅明明淡淡,那么远,又这么近。“你偷偷在老虎灶旁边洗了我送你的水果刀,因为下雨没有人注意。可是那洗刀子的水变红了。”她也看着他。“我回去翻了你的行李,有一张盖印的证件。”他的面色还是不动。雁飞泄了气,她用尽她的力气和希望,想要拥抱的原来从开始到最后都只是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