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一败,代表着的不仅仅是他的失败,哪怕这一败,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一想到他临行前,如同幼时一般蹲下身来,恋恋不舍的把脸贴在自己膝盖上的情形,萧东楼便觉得,对于这样的结果,自己也并未有太多的愤怒。为了这场决斗,他已然耗费了半生的时间,为此牺牲了许多,其实便是胜了,也不过是能坦然赴死罢了;但若是败了,地藏又如何肯善罢甘休,心爱的弟子,又该如何面对亲手杀死弟弟的事实呢?
当年心高气傲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任何的错误,今日这苦果……自然也只有他自己亲口咽下。
他从清晨一直等到黄昏,被寒风吹得半身僵硬,才等回了满脸欣喜的胡巨。这大汉跪倒在他面前,迫不及待的用母语告知他:“是少爷赢了!他平安回来了!主人,他回来了!”
那一刻,饶是自己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仍是欣喜的盼着他回到自己身边。萧东楼含着笑意朝他身后看去,便见一个血红色的身影逐渐步入眼帘。
——只是一眼,他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胸口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了下去。原来最痛苦的事情,并不是失去希望,而是怀抱着希望来到此处,却又被无情的命运狠狠打碎!
孟蛟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他一向嚣张跋扈,被地藏纵容得目中无人,此时却温顺的垂下眼睫,叫他师父,也难怪胡巨会认错人。萧东楼闭上眼睛,好不容易咽下喉咙里的一口苦血,这才低声问他:“……是你赢了吗?”
“……我赢了?”孟蛟竟显得有些困惑。他曾经有双神采飞扬、灵动多情的眼睛,但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暗沉。“我活下来了,是我赢了吗?……不、不不,我输了,我输了……”
他俯下身去,忽而痛哭失声。萧东楼仰起脸,眼泪亦是忍不住汹涌而出。
第二日清晨,孟蛟便不知所踪,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引得下人们议论纷纷。萧东楼也不去寻他,总归,他并非是自己期待的答案。
他和地藏之间你死我活的比试,如今也终于步入了死局。
时间回到现在,他把云出岫的头压在自己膝上,迫使他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衣服。云出岫没有挣扎,只是轻轻的婆娑着他的手指,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生来就对旁人的情绪敏锐非凡,是以萧东楼在带他回来时,便已决意传授他红尘心法。
“阿菟,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这是我的命令!不管你将来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永远不能求到地藏头上。”萧东楼沉声对他说道。
“……我已经受够了我和他的恩怨,再落到你们的身上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闪电落在地上,闷响过后,大地不由一阵颤动。
昏暗之中,云出岫偏过头来瞧了瞧他的脸色,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雷雨过去后的第二天,云无心也从床上醒了过来。他浑身无力,刚想要起身,便从床上滚落下去,惹得听到声响走进门的侍女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将他扶回床上,取了温水来喂他喝下。
云无心却一时尚未恢复意识,双眼定定的往她脸上看去,嘴里下意识的唤出一个名字:“小雨哥哥……”
“少爷?”侍女颇为不解,只是满脸茫然的同他对视,还是云无心自己回过神来,失落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这才振作了精神,沉声问道:“我没事,师父怎么样了?”
“吃了药,已经好得多了,这几日,小少爷一直陪着主人呢。”侍女低眉顺眼的回答。云无心却听得一惊,不由皱眉道:“阿菟能做什么,他还小,可别任由他胡闹,伤到师父就不好了。”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家里接连出事,云出岫或许也是一个人待着害怕,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身体太不中用的缘故,便再次咬牙坐起身来。侍女却按下他的身体,柔顺却坚定的说道:“少爷,叶神医说了,近些日子,您都不能下床,需卧床静养,每过三日,他会来给您施针,□□管为此下了死令,要奴婢们都看着您呢。”
她的手虽纤细,却极为有力。云无心挣脱不得,只得板着脸说道:“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松开手!”
侍女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变,柔声说道:“等少爷你好了,要如何处罚于我等,都随少爷的心意,但是现在——少爷还是躺下来吧。”
“你——”云无心还想说点什么,冷不丁却听有人唤了一声师兄,抬头一看,就见云出岫跨进房门,朝他看了过来。
当着小师弟的面,云无心不好再脾气,于是咳嗽两声,老实躺了下来。云出岫好似什么都没察觉一般,叫了侍女退下,自己则手脚并用的爬上了他的床——云无心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扫了两眼,竟现那是一本医术,不由好奇的问他:“你在哪儿拿的医书?师父难道在用这个教你认字?”
云出岫偎依着他坐下来,满不在乎的回答:“不,是叶神医给我的。我答应他,他给了我这个,我就会好好看住你,不让你乱动。”
“这……”闻言,云无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云出岫看他头上全是冷汗,不由拿袖子给他擦了擦汗,问他:“哥哥,你做噩梦了吗?”
“……嗯,好像想起一点以前的事,可惜,即使在梦里,我也一直看不清他的脸。”云无心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还是我们阿菟最厉害,什么都不害怕,也不会做噩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