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没有让他拉,颠颠儿跟在他身后,一路眼珠子四转,寻找着尽可能熟悉的背影。
然而,现实再一次告诉他,这个地方,除了半路认来的大伯之外,没有一个人他认识。
整个紫薇书院,再也找不出像嘟嘟这样身材娇小,寻常人步子他靠跑,满面红光唇带笑……的学子。
上课的夫子扶着西洋老花镜看了半晌才确定一上课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这位是个孩子。
眉峰一拧,夫子颇有些不乐意,大声问其他人:“到底是谁带着孩子来上课?”
众人目光皆投向闷头大睡的嘟嘟。
由于寒门子弟的到来,学堂里的桌椅便分成了两派——世家子弟坐的桌椅皆由上等红木打造,而寒门子弟所坐桌椅是普通水曲柳木,世家子弟嫌弃寒门子弟身上的穷酸气,所以自动坐成一排靠右边。
寒门子弟亦有自知之明自成一排靠左边,中间的位置,原也是有人的,但因为嘟嘟昨天一来就名动书院——以脚臭口臭狐臭闻名。
故而,知晓他今日要来上课,众人都自觉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他。
没有了人在前面遮挡,嘟嘟一睡觉便引起夫子的高度重视。
方才夫子这一嗓子,直接把他吓得跳起来,开口就问,“到点吃饭了?”
众学子哄堂大笑。
嘟嘟与戴着西洋老花镜的夫子大眼瞪四眼片刻,眼眸扫向世家子弟那一排,指着一个笑得肥肉乱颤的家伙,大怒:“你连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都不知道,笑什么笑,牙齿白吗?”
那人立即住了嘴,掰着手指头算鸡与蛋的先后关系,结果算得两眼冒圈圈。
嘟嘟眼风再扫,看见一个干巴猴样的世家子笑得前俯后仰,他蹙眉,还没等开口说话,夫子就拍拍他的小肩膀,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嘟嘟懒得废话,直接把腰间的牌子扯下来一把拍在桌子上。
夫子垂目一看,果然是书院学子的腰牌,上面明明白白三个大字——牛破天!
夫子瞬间恍然,昨日就听传闻说书院来了个三岁多的小子,已经被二殿下批准来学堂上课,他当时不以为意,以为定是京中哪家纨绔子弟闲着没事儿上来玩的,今日一看,竟然比纨绔子弟还纨绔。
牛破天?
嗯,似乎没听说过哪个世家大族是这个姓。
夫子捏着下巴思忖该怎么整治整治这个头一天上课就睡觉的混小子。
恰巧下课钟声响起,学子们一哄而散。
嘟嘟更是腿短跑得快,三两下冲进院舍,就见到西宫良人换了一身青衣素服坐在里面等他,饭菜早就准备好。
嘟嘟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水煮萝卜清炒白菜,睁大眼睛问:“书院就给吃这个?”
西宫良人好笑地看他一眼,道:“这是寒门子弟的待遇。”
“我去!”嘟嘟撇撇嘴,“吃个饭还分等级?”
西宫良人又道:“你今早上课睡觉还顶撞了夫子。”
“所以就不给我吃饭?”嘟嘟横眉竖眼,心中直骂那四眼狗好没人道,竟然跟他这种萌宝宝计较!
嘟嘟再扫了一眼那清淡得不能再清淡的饭菜,转身抱住西宫良人的大腿,“你不是武功高强手艺好吗?赶紧的去帮我弄一桌子好菜。”
西宫良人纹丝不动,却用眼神示意他屋外。
嘟嘟回过头,见到外面日光稀薄而盈透,有人在淡白日光下,逆光对着他笑意盈盈。
猛然间一个冷颤,嘟嘟后退一步,面上笑眯眯道:“干爹你好。”
百里长歌好笑地看着他,“我听说你今日上课了,感觉怎么样?”
嘟嘟抓了抓脑袋,“夫子友善,学生友好,课本优美,环境优雅,总之就两个字:扯淡!”
百里长歌无语一分钟,心中为山下那块介绍了紫薇书院的石碑默哀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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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傅乾收到京中传来的消息,国君准备于中秋之日从皇家寺庙大佛寺亲迎佛骨至禁中供奉三日,由大皇子傅卿云陪同。
此消息如同暴雷击在傅乾头上。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与用兵齐重,甚至重于用兵。
国君祭天更是起到垂范天下,教化民众,约束官员的重要作用,而能陪同国君一同祭天的皇子,无疑只能是太子。
傅乾筹谋多年,前些日子才好不容易将最强竞争对手傅清淳连根铲除,原以为接下紫薇书院改革的一切事宜便是大权在握,谁知父王竟然玩了这么一出。
这让他如何不怒!
摔门而出,傅乾迅前往百里长歌的院子。
彼时,作为被国君亲自邀请至紫薇学院监察学院改革进程的国士百里长歌正在品茗。
穿过杉木长廊,傅乾一进门便闻见袅袅茶香。
百里长歌对于他的到来分毫不意外,面上却佯装不知,“不知殿下匆忙到此可是生了什么事?”
傅乾阴沉的面色在见到百里长歌以后突然就缓和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见到轮椅上这个人波澜不惊的面容,总会让他莫名觉得心安,心中慌乱顿时消弭于无形。
缓缓坐下,傅乾问:“先生可曾听说了父皇让傅卿云陪同去大佛寺亲迎佛骨回京供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