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颐楼这地方本就人流混杂,傅清淳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立即向百里长歌投来齐刷刷的探究目光。
百里长歌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也没打算知道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一尺三寸地,顺便看一看傅清淳究竟想干什么。
傅乾冷着面色直接上前来跟掌柜说了句什么,掌柜连连点头过后便立即亲自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魏俞收了伞,用内力推着百里长歌的轮椅上了楼。
楼下众人齐齐出唏嘘惊叹声。
傅清淳看着轮椅上的那抹身影,突然勾了勾唇瓣,眨眼间又是一副潋滟风姿,抬步迅跟了上来。
点好菜以后,傅清淳又吩咐,“掌柜,记得把上次唱小曲儿的青馥姑娘请上来,你告诉她,这次若是唱的好能得许先生夸赞,那爷便给她十倍银子。”顿了顿,靠近掌柜耳边神秘道:“当然,你也少不了好处。”
能得六殿下这番话,掌柜心中自然欣喜,但他面色有些犹豫,歉意道:“实在是对不住六殿下,青馥姑娘前两天走了,我听她说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走了?”傅清淳眼睛一眯,“那她可有说了准备去哪儿?”
“这个小的不知道。”掌柜摇摇头。
兴缺缺地靠在椅背上枕着双手,傅清淳道:“那么,爷来你这儿一趟岂不是什么乐子都没有?”
“老六!”旁边傅乾实在看不下去了,沉声道:“你若是想温香软玉入怀只管去胭脂巷,今日我陪着许先生来可不是寻欢作乐的!”
傅清淳不屑地“切”了一声,“二哥向来活得像根木桩,就不要把别人强行拉入你的队伍了,免得整个南豫国的子民都变成木桩。”
“你!”傅乾闻言顿时皱眉。
“难道我说的不对?”傅清淳眼风扫向百里长歌,“先生可曾有这种感觉?”
百里长歌淡淡一笑,“六殿下说话实在风幽默得紧,二殿下的脾性只怕是同在下一样不喜热闹爱清净而已。”
傅乾面色缓和了不少。
“嗯?”闻言,傅清淳瞳眸缩了缩,看了一眼百里长歌又看一眼傅乾,没从二人面上看出什么来,这才收了笑意静静喝茶。
掌柜还战战兢兢呆在原地,他是个商人,最会察言观色,方才这番硝烟弥漫的话他听得出来,身子一抖,他生怕两位殿下因此打起来到最后还会迁怒鹤颐楼,只得赶紧道:“六殿下,青馥姑娘虽然走了,但最近来了一位素水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六殿下……”
“那还不赶快叫上来!”傅清淳懒懒打断他。
掌柜如释重负,立即撒腿就往楼下跑。
不多时,果然见到一个身着浅碧色轻衣的女子抱着琵琶走了进来,她面容姣好,眼眸顾盼生辉,生了一双骨节修长匀称的手,的确适合弹琵琶。
她有些拘束地冲几人请安行礼过后走到里间坐下,中间隔了淡粉色纱幔。
傅清淳依旧靠在椅背上,眸光懒懒朝里面一瞥,“你都会弹些什么曲子?”
不等素水开口,他又道:“可别都是些烂大街的曲儿,许先生是高雅之人,不爱那些的。”
傅清淳的语调,分明对这个素水姑娘无半分好感。
从这一点,百里长歌感觉得出来他并没有外界传言那般好女色。
想到这里,百里长歌倒越对他嘴里那位“青馥”姑娘感兴了。
能让六殿下挂在嘴边的,绝不是什么太过简单的女人!
素水福了福身子,低声答,“奴家最近编了一曲《月杀》,公子不妨试听一下,若是公子觉得不满意,奴家待会儿自当分文不收。”
“有胆魄!”傅清淳当先抚掌,“既是自己编创的曲子,那你弹来。”指着百里长歌又道:“若是能得这位先生的喜爱,那么爷便重重有赏!可若是你弹得不好,那么还是早些放下琵琶找别的技艺谋生才是,免得污了爷的耳朵。”
素水似乎有些惶恐,低低道了声:“诺。”
调过音以后,她将琵琶抱在怀,手指轻轻拨动琵琶弦,音渐起。
起先低沉婉转,仿若落日之前归家的黄莺吐出最后一口娇啼,眼前仿佛呈现出薄暮余辉,夕阳凄艳。
众人正沉醉其中时,音调骤然转急而又忽地变缓直至无声,仿佛转瞬之间夕阳落山,黑幕如盖,天地无声。
好一幅广袤悠远的意境。
众人还没感受完这份寂静,乍然之间,琵琶音飙到最高,仿若撕裂长空的爆雷闪电,随之而来的是刀剑交击,万马奔腾,烟尘四起,黄沙埋骨。
波澜壮阔的战场厮杀。
音渐缓,呜咽之声如同战乱过后残存于世的人孤身对着衣冠冢低声倾诉,声声泣血。
一曲毕,众人皆被这月下战场的意境给震撼到了。
傅清淳最先反应过来,余光扫了扫百里长歌看不出情绪的面容,顿时皱眉,“先太祖皇帝开始,南豫便一直处于太平盛世,更何况今日这种大日子,你竟然弹如此血腥的曲子,说!究竟有何居心!”
傅清淳说话的瞬间,身影一闪已经到了里间,一只手紧紧锁住素水的喉咙。
素水喉口呵呵作响,却不出任何声音,清秀的小脸涨得通红。
百里长歌见势不妙,心下一沉,但她知晓傅清淳必是想借此事来试探她的真性情。
微微皱眉过后,她平淡无波地端起茶杯,漫不经心道:“既然六殿下觉得此曲过于血腥,此女动机不纯,那何不直接拖出去杀了?”
仿佛在点评桌子上哪一道菜味道如何般随意的话,瞬间让坐在她对面的傅乾抬起头来,眸中有片刻讶异。
然而最讶异的人还是被傅清淳死死扣住的素水。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自始至终连眼神都不曾投给她一个,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
在百里长歌身上看不到生的希望,素水又将目光投向傅乾,但由于傅清淳力道过大,她瞳仁已经开始涣散。
傅乾内功高深,自然感觉得到素水越来越弱的气息,他赶紧喝道:“老六,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怎么,还没开始击鞠大赛就想摊上命案直接弃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