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燕对于那个死而复生的手机号,并不关心,她能理解儿子萧珩对黎念的思念成疾,但一个离世之人的手机号码,总有一天,会被电信公司回收,或是永不启动,又或是卖给新的号主。
她走到萧珩的面前,右手压在萧珩的手机上,试图让萧珩清醒,“儿子,黎念已经离世了,她的号码换了新的主人,回复你消息的人,不是黎念,你明白吗?”
乔燕眼睁睁看着,儿子萧珩的目光,由期待,变成了失落,与那身后的汪洋大海一般,黑不见底,深邃无边。
海风拂过萧珩的侧脸,他强颜欢笑,“我知道,我知道她回不来了,可我还没有放下。”
乔燕拥抱着萧珩,她有点后悔,后悔刚刚不应该说出那么直白的话,萧珩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孩子罢了,18岁的孩子,对感情抱有单纯又梦幻的期待,这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天性与本能,她不应该抹杀掉那份本能。
乔燕道着歉,“对不起儿子,是妈妈没有帮你守护好黎念。”
萧珩开口,“妈,我不想联姻,你能帮我拒绝掉这门婚事吗?”
乔燕拉着萧珩的手臂,看着萧珩不情愿的表情,“为什么?你都没有见过对方呢,妈妈为你选择的另一半,一定是最适合你的,不论是家境、人品、长相,还是……”
萧珩抢了话,“她叫什么名字?”
乔燕以为萧珩改变了心意,急忙回答,“姜思瑶,是你姜百强叔叔的二女儿,姜百强叔叔你见过的,你生病住院的时候,他们夫妻俩还来医院探望过你。其实那段时间,咱们两家人就有联姻的想法了,你姜叔叔非常欣赏你!”
萧珩直言,“是欣赏我,还是欣赏我身为萧云深的‘独子’的身份?我知道联姻意味着什么,所以在你眼里,姜思瑶是一个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女孩子,对吗?”
乔燕点点头,“对,是妈妈万里挑一的。”
萧珩反问,“那在你眼里,是你为我万里挑一的姜思瑶更好,还是你为萧云深万里挑一的梁沐恩更好?”
乔燕语塞,她完全无法理解,萧珩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甚至于,把这样两个身份地位相差巨大的女孩子,放在一起做对比。
姜思瑶很好,各方面都好,是世俗意义上的好;梁沐恩也好,但却是另一种维度上的好,但如若,把梁沐恩放在姜思瑶的面前,那便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萧珩再次开口,“既然这两个女孩子,都是你精挑细选而来,那为什么,不能把姜思瑶送到萧云深身边,让姜思瑶去给萧云深生孩子?”
乔燕大怒,“萧珩!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姜思瑶是你姜叔叔的女儿!那是掌上明珠,是未来姜氏集团的接班人!”
萧珩冷笑,“所以,你们大人口中所谓的欣赏,全部是以当事人背后的价值做定论,对吗?因为梁沐恩出身卑微,进过少管所,所以你把她当成一件商品,一件可以随意购买或是交换的商品,一件可以……无限压榨的商品,让她生孩子,让她为你所用。而姜思瑶不同,她出身高贵,父亲有权势,就算你想把她当成商品去购买,也要衡量自已手里的筹码够不够。”
萧珩说道,“难道这就是成为‘特权阶层’的意义所在吗?可我理解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我理解的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帮扶与引领,我们应该成为他们的导向与目标,而非反向压榨的控权者。”
空寂的海边沙滩,只听得到海浪肆意拍打的声音,乔燕也是在这一刻发现,她的儿子长大了。
乔燕开了口,“是谁教你这些的?学校的老师吗?”
萧珩摇头,“是死去的黎念。”
此时此刻,乔燕的内心是复杂的,她感慨自已的孩子长大了,可同时也难过着,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并非孩子们所看到的那样正义、纯净、公平。
这个世界的真相,是血淋淋的竞争,是厮杀,是纷争,是夺权者对失权者的凌辱与践踏。
可她不想打碎萧珩的理想世界,即便总有一天要打碎,她也不想成为那个恶人。
乔燕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故意打了个哈欠儿,“我困了,回去休息了,你呆一会儿也会房间吧,不要太晚。”
乔燕转身朝着别墅走去。
萧珩低下头,打开手机屏幕,黎念的手机号,刚刚给他发来了两条消息:
“你好,我不是黎念,我是这个号码的新主人。”
“抱歉,看了你和黎念之前的信息,希望你能尽快找到你的朋友黎念,把这些信息重新发给她看。”
萧珩快速回复:“黎念已经离世了,谢谢你回复我。”
对方回复:“在天堂的黎念,一定会看到你的信息。”
或许是因为自已的小小心愿,被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所实现,萧珩竟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释然。
他冲着海面,大声呼喊黎念的名字,声音飘散入海,带着他无尽的思念。
他低下头,再次给对方发去了信息,“你为什么选择买下这个号码?这个号码,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萧珩就这样站在海边,静候了片刻,可一直未能等到对方的回复。
他深深呼吸,失落叹气,再次发送:“晚安,谢谢你。”
别墅内,二楼书房。
乔燕没有直接回卧房休息,她准备了一杯温水,送到萧云深的书房。
走进书房的一刻,萧云深正坐在电脑前,继续开着视频会议,这会儿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萧云深仍旧在处理公务。
乔燕总是会被认真工作的萧云深所吸引,她一直记得,她初见萧云深时的场景,即便是个穷困潦倒的小伙子,却还是散着一股书香气。
她犹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萧云深穿上西装时的场景,那个文质彬彬,温柔绅士的萧云深,他的第一条领带,是她打的,他的第一套西装,是她亲自选的。
这十八年来,她陪着那个曾经身陷泥淖的萧云深,一步步艰难前行,最终成为今天的云上集团董事长,这份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的陪伴,是她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勋章。
乔燕把温水送到萧云深的手边,萧云深直接关掉了视频会议,扣合电脑,笑意温柔,“怎么还不休息?萧珩睡了吗?”
乔燕示意窗外,“他让我给说不高兴了,我说要给他定一门婚事,他跟我扯上了人类的平等,价值的对立。”
乔燕无奈摇摇头,“这孩子长大了。”
乔燕坐到萧云深的对面,“一眨眼,我们的年纪也大了,我已经44岁了,但你还年轻,你才38岁,正是好年纪。”
萧云深松了松领口,他知道乔燕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有自已不可逾越的原则,“你买回庄园的那个姑娘,明日让她离开庄园,我说过了,以后我的家业,都留给萧珩。”
乔燕绕到萧云深的身后,轻轻揉捏他的肩膀,“可是你也知道,萧珩一直没办法说服自已的内心,把你看作是他的父亲。你没有自已的孩子,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云深,我希望你的人生是圆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