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之却看不见她。
柳灵杰正在轻轻用小刀割林栖之的脸,轻声细语的:“林老师,你一定很讨厌我们这些小孩吧,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的笑容,大家都喜欢,但只有我能看出你的虚假,你真的很虚伪……我讨厌这样。我没有什么病,我只是喜欢说出真相,但没有人会相信我,他们都觉得我有病,把我送去那种蠢地方,和你这样的假惺惺的老师装样子,当小孩子真的很可怜,我真的很可怜,没有人关心我真的需要什么,只会不停地说,这样好,那样好,这样又添麻烦了,我才七岁啊,为什么总是需要装出你们喜欢的样子,明明是你们大人无法理解我……”
她想,自己多少明白了《东郭先生》的含义,那个愚蠢的东郭先生救那匹狼,害死了自己的性命。
林栖之就是那个东郭先生。
而这个鬼信物,到现在都没有在场景里实际出现过,她仔细观察过,它出现几次,存在于书店的架子上,存在于学校的图书室里,存在于柳灵杰的小房间,但当事人都没拿出来触摸过。
就像那只猫,就像遗书,怨念或具象或抽象地寄托在什么物件之上,而临死的林栖之,把这份怨念化作了这个故事。
谢水流能感觉出,林栖之觉得自己非常,非常愚蠢,才觉得自己的好意像东郭先生那样。
如果继续亲身经历这个故事的尽头,是自己的肉身被夺舍的结局,她也有些能够接受了,她仿佛也成为林栖之,走过这短暂的无能为力的几个月,在普通人的自苦中死去,死后被极度的愤懑冲昏头脑,干出什么事都合理。
尽管她心里回顾住在林栖之身上的这段时间的经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林栖之的行为逻辑有对不上的地方……但,她从未如此平和地理解了林栖之,想要不择手段地杀死柳灵杰为自己和两个小孩报仇,有什么错呢?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干。
然而,她必须去阻止她,哪怕这样,自己看起来也像个愚蠢的东郭先生。
如果之前的假设成立,那现在披着“谢水流”皮的林栖之大概早就和柳灵杰见上面了,自己也是意外搭上了柳灵杰这个最终凶手,给林栖之提供方便。
再进一步大胆地想想,那天在花园公墓,柳灵杰那样孜孜不倦地和她搭话,大概就是因为她长得像林栖之,再进一步想,对方国外待的那几年会性格改换吗?恐怕不会。即便之后都没有作案,克制了十来年,也难保不会忽然看见她这张熟悉的脸而手痒,心有图谋。
也就是说“谢水流”也是危险得不得了,外面的场景或许还未可知。
到底是林栖之成功干掉柳灵杰,还是柳灵杰把披着“谢水流”的林栖之弄死?
她忍不住陷入沉思,陷入思考可以忽视眼前的场景,她亲眼目睹林栖之在将死未死的时候被柳灵杰把脸切烂,当着她的面吧内脏封存在巨大的冷库里,这个地下室散发的气味和各种可怖的观赏都让她不敢细看,仿佛每个受害者的痛苦都能被她分担走。
似乎特意和她对着干,也似乎是林栖之的记忆里,死的这一幕痛苦得记忆分明,时间一分钟被拉到一个小时那么长,她看着都觉得煎熬,终于忍不住,上手扒拉柳灵杰的肩膀:“住手,死变态孩子,滚开!”
她知道自己碰不到柳灵杰,但却因为这努力一扒拉,身子一个踉跄,跌进林栖之的身体里,听见自己极其微弱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好疼啊……”
竟然还能落下眼泪,只是她分不清这是她的还是林栖之的。
终于,眼前黑下去。仿佛有人在她胸口砸了一个开关,林栖之的壳打开,她的灵魂掉出去,不断下坠,像做一场长长的噩梦。
耳边又是人的声音:“……的,就是我的故事,呃……别,别威胁我啊!我又不是,又不是普通鬼,你,你吓我也没用!”
是个女孩,她非常熟悉,却很诧异。
那是赵馨然的声音。
紧接着是无猜的声音:“你别废话!她不睁眼你不要停,你能不能再发自肺腑一点,李小个,你教教她?”
然后就是纸张哗啦哗啦的声音,赵馨然:“好了你别写了,我,我努努力……总之我真的不认识她啊我怎么能发自肺腑,怎么能当她的锚点啊!”
疑惑促使她非常非常用力地瞪开了眼皮。
赵馨然不是还活着吗!她努力一瞪眼,无猜啪的一声拍在她脸上:“好,醒了!”
赵馨然松了一口气:“那我走了啊……”
谢水流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捞上来,反而是把旁边的三个厉鬼吓得不轻,从三个方向奔逃而去。
她重重地翻了个身,哇一声,呕出一团东西,她从里面扒拉着,扒拉着,在模糊的血肉堆里抓住了一个东西,用手盖住了,虚弱地朝向赵馨然:“不要怕……我还会被拉进去……谢谢你们,趁我醒着,快告诉我,你……还有猫,是怎么回事……你是死了吗?”
赵馨然显然被吓得不轻,毕竟她现在在鬼看来,是那个阴沉女鬼林栖之的模样。
她着急地拍墙:“趁我还是谢水流,快告诉我,不然我死了都没办法听到真相啊!”
无猜第一个跑回来,大着胆子踹她一脚发现她没还手,立即说:“你都知道了什么,怎么就放弃了还要回去,去哪儿啊?你知道我给你把鬼拉齐有多不容易吗,喏,你拢共就收集三个鬼信物,当事鬼都在这儿了,这可是你在这儿所有的锚了,还拉不回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