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她殷切地等着迂回过后的正文。
“你的事,我们也问了……但她说的话,特别特别没礼貌,特别让我开不了口。老师,你千万相信,我们真是没有任何对你不好的意见,我们特别满意……”
“没事没事,到底是什么?”
“她说:‘林老师如果再来上班,会因为她该死的好心死掉。没人会同情她,因为没人会记得她。’”
说完,这位可怜的妈妈两眼一闭:“我也不知道她跟什么电视剧学的什么,该死的这种屁话,我回去揍她。”
东郭先生13
“别别别,我还以为什么呢,没事的,骂我该死的小孩也很多的……”她连忙宽慰对方,“这或许能解读为她对我的担心呢?她很聪明的,观察力很强,比如有的同学爱玩危险物品,说不定哪天我被这个危险物品弄伤了之类的?之前我处理类似的情况被她看见了,她大概是不放心。”
对面松了一口气,又不停地解释真的没那个意思,真的是特别特别尊敬你之类的……林栖之也急忙和对方拉拉扯扯地说没关系,好一会儿才分开,对方带着小孩上楼去,林栖之思索着那句话,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个王墨回,担心她就担心她,还说得这么煞有介事。
但她心底却像是有个升降机在缓缓运作,一会儿提起来,一会儿重重落下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涩响。
任谁被这样煞有介事地预言了死亡都不会太平静,即便发出预言的是个懵懂的小孩。
没过多久,班上的秩序恢复了平静。
因为王墨回的前车之鉴,她想,她还是需要再努力一次,让柳灵杰这样的小孩能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去一个不被归为“异类”的幼儿园,准备小升初,认识同龄人……即便有一些异常之处,也还是可以解决的呀,柳灵杰看起来比王墨回正常多了,柳灵杰少爷可不预言什么。
她对柳灵杰的家长也颇有微词,那么有钱有名望,为什么把孩子不管不顾地扔来这里,看起来光鲜,其实就是一锅大杂烩,根本不能针对性引导什么,全靠一腔耐心,她不辞职也是因为放心不下这些小孩。
每当她想多嘴时,脑子里就浮现出柳灵杰说她多管闲事的话,于是她总是把话憋回去。
这份憋回去的心情终于在那天爆发了。
柳灵杰总是画她的画像,有一次她不小心没能把柳灵杰的画作留下任由对方带回去也没什么,后面就不再警惕。任由柳灵杰一张一张地画她各个角度的脸——后面也终于出现了躯体,柳灵杰的解释是,他家里的老师终于开始教他画人体结构了,之前不会画。
她每一张都笑容满面,柳灵杰画得也是栩栩如生,她拿去给其他老师看,大家也啧啧称奇,他真是厉害啊,又说和她简直一模一样。
画上的人可真漂亮,林栖之心里又不可避免地有一点其他的担心,万一这小孩在自己身上寻找缺失的母爱,投射了什么不该投射的情感?于是有一天,她特意去坐在柳灵杰旁边看他画画,决定谈谈心。
“你总是画我,我很谢谢你。”
“不客气。”
“家里的绘画老师见过这些画吗?”
“没有,我都放在自己房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柳灵杰说话是很老成的,林栖之失笑,虽然作为“大人”一定能想到一些难缠的麻烦,可这会儿她故意不谈:“你会给我添什么麻烦?”
“我存在,就会给你添麻烦,不是吗?”柳灵杰用指腹擦过刚刚的线条,把生硬的线条涂抹开。
“为什么会这么想?”
“林老师难道不这么想吗?你每次对我们笑的时候,是真心的吗?”柳灵杰举起画来对着看。
两个人的交谈声音很低,仅限在两人之间,林栖之眼睛湿了湿,之前的王墨回也是,她最怕小孩触及她的愿望,她的理想,她幼稚的渴望,每次提起来她都觉得扎心,其他的那些东西她都不在乎,骂她全家?拜托,她都没有家!骂她坏人,她才不放在心上,可为什么这种聪明小孩总能一下揪住她最软弱的小辫子,童言无忌地伤她的心?
“我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了吗?”她看向画作,“或者是你从绘画的角度上,觉得我哪里笑得不自然吗?”
“不啊,你笑得很好看,大家都觉得你笑起来好看,你也总是笑。但我会想——”柳灵杰声音淡淡的,扔下画,转脸看她,眼睛也有点红,“我们这样有障碍的小孩,拉屎在裤兜里,分不清现实,胡说八道,天天骂你,哪怕是我们这种的小孩,一般人哪怕偶尔会爱我们一下,但大多数时候,总有一些时候是不耐烦的吧?总会生气的吧?被我这么说你都不生气,可见你是假的……不可能会有人这样的。”
他终于暴露出了自己超脱年龄的成熟一面,他不相信她是真心的,所以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为什么不可能呢?你觉得不可能会有这种人,所以我的笑容也都变成假的了?那……好吧,我是不完美的,我也会生气和难过,但我不会在你们面前表现,我会藏在家里偷偷生气,这样你觉得我真挚一些吗?”
柳灵杰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又不是我亲戚,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这声音一传出,同事立即看过来,她仓皇地打了个手势示意没事,却吓哭了另外一个小孩。谈话就这样中断了。
过了一个星期,谈话才继续,柳灵杰又躲在树林里,林栖之比上一次动作快很多,蹲在树下看他:“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