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说,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希望海月小筑一别,还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回程途中,在马车里跟韩非下棋、输到我心态即将炸裂的时候,我偶遇了扶苏公子。
这仅仅是我与他的第二次会面,虽然他骑马、我坐车,不算是狭路相逢,但我还是下令主动停车,避让了他的马。
……然后他就也停下来、甚至下了马,走到了我的马车旁。
本来我想着双方都赶时间,反正地位相差不算太大,避让就行也不用打招呼,但情况变成这样,我也只好暂时让韩非消失,然后起身掀开门帘,从马车下去。
“扶苏公子。”
扶苏并未带兵,一身白衣、像是富家少爷,跟我来时一样轻装简行,只带了几名仆人。他向我微微点头,随即却问我:“荷华为何不唤我兄长?”
因为我跟你不熟啊!
上次跟他见面的时候,还是我刚得到封号、带着刚分配给我的几个婢女去冷宫挑挑拣拣收拾旧物的路上。看他那时对我的问候的回应,我觉得他可能把我当成了婢女头子。
但我也不想多解释什么:“是,兄长。”
不过见都见了,不打听一点消息的话、总感觉浪费了机会:“兄长可知,父皇为何紧急召我回咸阳?”
扶苏微微摇头:“不知,我只在离开咸阳前,才听说荷华你在桑海、正要回宫。”
既然他听说了我被传召的事,说明信息保密度并没有那么高,但我实在想不明白,嬴政会有什么事突然找我。
“我却知道,兄长为何而来。”我学着韩非有时会露出的、胸有成竹的表情,满是深意地开口,“前路坎坷,我有两句话赠与兄长。”
“听闻荷华两度获得「神授」,莫非是仙人对我有何指点?”
“是也不是。”我神秘兮兮地说道,“其一「穷寇莫追」,其二「兼听则明」。”
不知是因我的话想到了什么,扶苏表情微变:“多谢荷华指点——蜃楼已经完工,荷华可知此次海外寻仙,结果如何?”他又补充道,“若是天机不可泄露,便不必勉强回答。”
我轻轻摇了摇头。
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作答,我需要担心的并非天道,而是君王。
“我并不知晓,云中君是否能够找到仙丹灵药。”我回答道,“只是我心中有种预感。”
话音略微一顿:“无论结果如何,云中君都将一去不复返。”
“何出此言?”
“若能寻到、便可当场成仙飞升,再无君臣桎梏、也再不受尘世所扰。若寻不到、回来便是欺君之罪。”
我望着扶苏,眼中尽是担忧。
“与你我为人子女不同,那云中君执意出海,当真是为了父皇吗?”
【34】
在刚踏上回程的时候,我和韩非曾就「如何正确应对嬴政」的问题,进行了简短的讨论。
作为死过一次、以及旁观者清的过来人,他只叮嘱了我一句话——
“不要忘记,灼华,你虽是大秦的公主,却更是嬴政的女儿。”
是了,我没有接受过作为公主的教育。但为人子女、亲近父母的天性,却并不容易被人怀疑。
即便我发自内心地认为,我这位亲生父亲还是立刻死去、然后传位给扶苏比较好。
不过,多亏韩非的指导,让我对扶苏说出了那番话。而那番话,似乎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嬴政耳中。
入宫之后,原本我要在更衣之后立刻前去大殿觐见,没想到竟有几个宦官提前候在我的居所外,还带来了不少东西。
他们说嬴政听说我在外边受了风寒,担心我一路劳顿后病症复发,特命人送来几箱珍贵药材。又让我不必着急觐见,等隔些日子、将身体完全调养好,嬴政传召我时再去。
我在嘴上把「父皇」的隆恩一阵乱夸,笑容欢欣至极,可在进到房间、遣退所有婢女、关好门后,却在原地抱膝蹲下,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被我显现出来的韩非在我身前站了片刻,最后将手覆在了我的后脑,轻轻地顺了顺我的头发以示安慰。
“……九公子,你明白的吧。”
如果母亲生病时能得到哪怕一点药,如果我生病时能得到哪怕一点注意,那我现在也不会感到如此嘲讽了。
【35】
结果我就硬等了一个月。
如果不是宫内外出入自由,离开咸阳宫去外边逛街也没人拦着,那我都要忍不住怀疑自己是被软禁了。
而我终于被传召,发生在一个我已经准备好就寝的深夜。我要去的也并非正殿,而是平日里嬴政处理政务、批复奏折的寝宫一隅。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显然是有大事发生了。我知道前不久赵高离开了咸阳,那今日之事……恐怕是荧惑之石。
但在见到我后,嬴政开口提起的,却是我的母亲:“朕忽然想起,朕多年前造访韩国时,你的母亲曾托盖聂向朕转交一个锦囊,说让朕得偿所愿之后再看。”
我心里徒然一惊,但还是低着头,强撑镇定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既是你的母亲,便由你来告诉朕,那里面是什么。”
接着便有侍奉的宦官向我呈上了锦囊。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拆开来,却发现里边仅有一张薄薄的纸。纸质薄厚不均、不如当下宫中制品,纸页也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泛黄。
嬴政显然早已看过里边的东西,毫不惊讶由我受「神授」得来的「纸」、怎会出现在二十多年前的锦囊里。但我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边默念着「妈妈啊千万别害我」一边缓缓展开迭好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