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坐江山又有什么要紧,只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就好。
“裴旭,你要是抛下青兖百姓来见我,我瞧不起你,死后也不肯见你。”赵臻咽下喉咙漫上的血,“至少天下恢复一半清明,你才有资格找我。”
天下太平过于遥远,还是一半这个目标好达成,但也够裴旭努力到七老八十。
“我的潜龙卫给你,别叫我失望。”
赵臻轻握着他衣袖,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恨不能来生再不相见,但又觉得,还是相见好。
裴旭凑近了听,怀中女子显然痛极,思绪混乱颠倒,喃喃对他说胡话:“哥哥不让我见你,但我还是喜欢你,裴旭,你长得这样好看,怎么是个哑巴。”
“我想和你去凉州,你带着我一起去凉州,我给你做军师。”
“我想去见你,但你家那么多影卫,我怕死,不敢进去。”
赵臻怕自己现下模样可怖,没让婢仆把孩子叫来,但裴执察觉府中动静,独自走进母亲的院子,刚好遇见张玉书。
他走进内室,一眼瞥见父母身上的血迹,离近后,听见母亲断断续续说话,还有父亲难以压抑的哭声。
傻子也知道出了何事,裴执觉得应该和母亲道别,但好像有层琉璃屏风将父母与旁人隔开,他们只能察觉到彼此,哪怕是流淌他们血液的孩子,也无法走进去打扰片刻。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他听见母亲最后一句话,是瑟缩着呢喃:“冷。”
当然冷,流了那么多血。
荆州刺史依着赵臻的遗言,隐瞒死讯,唯独在裴旭坚持带赵臻尸回京时面色大变。
正值腊月,襄阳城一片和乐,所有人都在准备庆贺即将到来的新岁。
公主府邸内,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身锦衣,腰间早就换上昭示身份的玉带,神色冷峻与赵臻的几位心腹对峙:“我是臻儿名正言顺的丈夫,她该和我一道回去。”
荆州刺史嘴角微微抽动,看着眼前男人怀中身影,语气干涩:“裴相,你……”
他说不出一个字,毕竟赵臻的遗愿,是跟着裴旭回到长安,但他觉得裴旭眼下的状态,显然不足以支撑办桩体面的丧事。
张玉书垂下眼眸,脸色苍白道:“我护送裴相和……和殿下平安回京。”
回京做什么,他也不知,可裴旭坚持立刻回京。
等赵臻被毒害的消息传出,荆益士族没人能咽下这口气。
但还能怎样,大周数百年国祚,天子再窝囊也是天子,就连傅兴那般肆无忌惮的人,尚且规规矩矩上书天子,请朝廷封他为将军,让他名正言顺统领江左。
张玉书一路都隐觉不安,行至司隶,看见乌压压等待已久的兵马时,有些震惊道:“裴相这是要做什么?”
马车内传来男人冷静到诡异的声音。
“去报杀妻之仇。”
张玉书有些愕然,又仔细看了眼那些将士的甲胄,觉裴旭竟擅自调离部分凉州军。
少年将军喉咙紧,握紧了缰绳,脑中忽然想起数年前,在公主府的院子里,赵清和他说话,被殿下抓住后带着笑调侃的情形。
恍如昨日。
御座上的算什么东西,他张家凭什么要为那种人卖命?
“裴相,这种事能否带我一个。”
襄阳的血光,一路蔓延到了未央宫。
一身甲胄的男人大步走上殿,手中佩剑染血,抬起眼皮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丞相这是做什么?”皇帝扯出一丝笑,“是否有何误会?”
凉州军堂而皇之出现在早朝,手中寒芒震慑文武百官。
殿内寂静无声,众臣惊愕地望着那柄架在天子颈侧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