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关上寝宫殿门认真练完一套五禽戏的嬴政,面色凝重来到窗前,伸出枯槁苍白的双手看了看,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具身体因长期跪坐之故,四肢肩背动之剧痛无比,而方士呈来的丹药,其毒性虽能稍稍缓解躯体之痛,却加快了气机流逝的步伐,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如今这大秦,既无阳庆淳于意等当世名医,又无各色补气填血之名贵草药,就算自己日日勤练五禽戏,又改坐席为高桌高椅,亦难以支撑几年。。。
难呐!
既为国事心事重重、又为明赫究竟去了何处忧心不已的君王,在前往沐浴间更衣之时,却从宽大的衣袖间,现了几小袋塞得鼓鼓囊囊之物!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颤抖着手将小布袋解开,里面果然躺着颗粒饱满圆润的五种种子,来自大秦的高产粮种!
随着君王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些宝贵的种子,一个陌生的场景在他脑中骤然浮现——
只见双鬓斑白的明赫,正俯身将一个个小袋子,塞进躺在棺椁中的他衣袖间,喃喃道,“父皇,这预示着五谷丰登的高产水稻、小麦、玉米、菽豆、黍米,您就带着上路吧,孩儿L希望您到了地下,也不会面临缺粮之忧。。。”
嬴政眼中闪烁着泪花,情不自禁伸手朝前想去牵明赫,下一瞬,脑中幻影却消
失无踪。
他怔怔捧着种子站在原地,吾儿L明赫为寡人百般盘算周全,可朕虽知吾儿L当日业已离世,却不知该去何处寻他之魂魄。。。
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
既然手上有了这些宝贵的种子,嬴政次日便借由“仙人所赠”之言,将它们秘密交给了忠心的治粟内史,命他好生为大秦育种。
接着,他又假借仙人托梦之言,下诏将有毒的青铜金餐具全改成瓷器,并将瓷器制作之法颁下去,接着,又颁了沤肥套种之法、水磨制作之法、盘火炕之法。。。
在这无比笃信鬼神巫蛊的时代,又有谁会怀疑仙人襄助君王一事的真实性呢?
自然,那些经“仙人”认定乃是毒药的丹药,亦被君王下令全部销毁,并以“弑君”之名斩杀部分滥竽充数的方士后,命吓得连连磕头忏悔表忠心的徐福等人,为大秦研火药以将功折罪。
他过目不忘的天赋,终究让这个大秦多了几分生机,甚至,他还清晰记得当年李斯诸人送来的七国舆图上,每一处煤矿的分布所在。
随着各地官府士卒顺着君王在舆图上的标识,真挖出大量能燃烧的黑石,“秦王有仙人襄助”的沸腾传言,顺利取代了先前荧惑守心带来的“亡国之兆”流言。
而君王命御史即刻返回咸阳,勿须再调查陨石刻字一事、亦未迁怒一人之举,倒让那些暗中怂恿黔设局之人诧异不已。
他们原以为,利用这刻字散播流言,既能动摇秦国人心,也能成功激怒秦始皇,届时,秦始皇但凡为此杀一人,便愈能在百姓心中坐实他“暴君”之名。。。
接下来的展,开始往彻底脱离六国复辟贵族计划的方向奔驰而去:
随着嬴政下诏暂停修建骊山皇陵与阿房宫、派人先为民盘火炕、修茅屋等新政6续施行,那些原本因贵族挑唆、而将秦国视为仇敌的六国百姓,也忍不住对大秦皇帝生出越多好感来。
纵便是他们原本的君王,亦从未关心过他们的房屋漏不漏雨、冬日该如何度过严寒。
看来秦始皇,倒并不似贵族豪强口中那般暴虐无道,反倒是个爱民仁君。
而“凡挖煤之人,每5o石能获赏1石”奖励政策的出台,则顺利助朝廷最快笼络住人心。
哪怕是在最仇视秦国的赵楚之地,百姓们亦全然不顾当地宗室贵族的劝阻,欢天喜地抢着上煤场干活。
1石黑煤,若转手卖给朝廷,能得二四百钱,能换十来石粮食。。。
到了此刻,在天下百姓心中,秦始皇哪还是什么暴君?他简直是为百姓带来福祉的天神下凡!
短短两个月时间里,嬴政的到来,让原本民生困乏艰辛的大秦,逐渐生出几分蓬勃生机。
随着朝廷果真兑现挖5o石奖1石黑煤政策,民间各地纷纷传出“始皇帝一人活而万物生”之流言,得到皇帝恩惠的百姓们,维护君王之心昭昭然。
满心不安从上郡出的扶苏,一路
上见到的,便是如此振奋人心的景象。
原以为又要与父皇争执一番的他,自是大喜过望,一生杀伐果断、立下不世功勋的父皇,终于意识到民生的重要性了!
这一回,扶苏诚挚跪于章台宫中,以无比敬慕的目光,仰视着他英明圣贤的父皇,一再为自己前番鲁莽冲撞君父之举道歉,并连声称赞父皇有尧舜仁君之相。
扶苏的回宫让胡亥危机感大增,开始频频找同样满腹狐疑的赵高商议对策。
赵高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陛下那些新奇的桌椅水磨火炕之法,那各处精准的挖煤之法,莫非真得了仙人指点?
可若真有襄助陛下之仙人,又岂会任由陛下被方士哄骗着,吃了这许多年丹药,以至于如今龙体不安?
想到这里,又想到大秦境内数不清的黑石煤矿,赵高小心掩饰住眼中贪婪的光芒,对胡亥愈关怀备至——
以陛下之身体,恐怕已来日无多,若能成功扶持十八公子这蠢货即位,大秦数不清的黑石金山,大秦辽阔的万里江山,将尽数落于我赵高手中!
想到李斯那自诩纯臣的楚人,近日竟毫不避嫌地频频在朝堂上称赞长公子,赵高开始怀疑,陛下突然将触犯君颜的长公子召回咸阳,想来是受李斯挑唆?
自忖对君王心思摸得十分透彻的他,决心趁机除去李斯,他告诉胡亥,若想将扶苏打压得彻底不能翻身,便需从李斯与扶苏的关系入手。
只要让陛下相信,他最看重的臣子李斯,竟与他最看重的儿L子扶苏暗中勾结,妄想早日篡夺皇位,必会引来龙颜大怒。。。
赵高意有所指地暗示道,“这一回,长公子若再被陛下驱逐出咸阳,恐怕就不止是前往上郡守长城了。。。百越之地,若能有大秦公子镇守,必能永世无忧。”
于是,在嬴政为如何利用从前获取的知识,尽快改造出一个国富民强的大秦而宵衣旰食时,“纯真可爱”的十八子胡亥,开始频频端着热汤来探望他,并趁机暗示几句“长兄近日威势颇增”、“儿L臣听大臣们对长兄赞不绝口”、“左丞相近日下朝常与长兄闲谈”。。。
说实话,嬴政自神画中知晓胡亥篡位亡国、杀兄弑姊诸事后,便对他生不出丝毫父子亲情。
无论是从前那个幼小而心狠的胡亥,还是眼前这个二十来岁满口胡言的胡亥,皆令他十分不喜,甚至,他一见到胡亥,便想到当年另一个胡亥,是如何在宴会上欺负明赫的,心中愈厌烦对方。
为让这具身体能多撑些时日,君王一道诏令下去,胡亥便得了个“不敬不悌长兄”的罪名,不准再踏进章台宫方圆五里处。
这般一来,自认为已失宠的胡亥愈心急火燎,而赵高从李斯一见到他便似笑非笑的神色间,认定此事必是他在搞鬼。
赵高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诸公子之中,唯有十八公子将他视作恩师,视作最信任之人。。。他必须保下十八公子的荣宠!